第二十七章 小顺之死
死亡通知单 by 周浩晖
2018-9-25 18:41
“醒了?”阿华一时不敢完全相信,当他拼死冲入火场把明明背出来的时候,他记得那已经是一个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的躯体。
当阿华准备好之后,他迈开大步走进了病房内。虽然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,但出现在他眼前的惨状还是让他不忍心目睹。
娇柔美丽的女孩已经成了丑陋的怪物。白嫩的皮肤被烫黑龟裂,乌黑的长发被烧光了,鼻头残缺,嘴唇歪斜,原本纤细的手脚此刻也变得浮肿不堪。
或许唯一没变的只有那双眼睛,仍然清澈透亮,但配在那副恐怖的面容上显得越发的怪异。
那双眼睛正努力斜转过来,注视着逐渐走近身前的阿华。
阿华不知该说些什么,他只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,不让痛苦和愤怒在面庞上表现出来。
“华哥……”女孩的声音微弱而嘶哑。
阿华摇摇手阻止对方:“你好好休息,不要说话。”
可女孩却不听话,她只是歇了口气,便又挣扎着开口道:“是我闯祸了吗?”
“不,不是你。”阿华的右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捏成拳头,“是他们……”
女孩眨了眨眼睛,她听明白了。不需要阿华说得太细,她自然知道“他们”指的是哪些人。
“我……我不应该回来的。”片刻之后,女孩用闪动的目光表达着自己的惶恐和愧疚,“我应该听你的话。”
看到女孩这样的目光,阿华心头如被钢刀搅动般疼痛难忍,他必须把实情告诉对方:“不,我说了和你没关系。他们要的人,本来是我。你只是恰好提前到了那里。”
女孩恍然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她长出一口气,似乎心中的某块石头放了下来。沉默了一会儿之后,她又听见阿华的声音: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女孩看着阿华,目光有些疲倦,不过她还是攒足力气说道:“华哥,你不要难过……我……我很高兴。”
什么?高兴?阿华无法理解。他怀疑对方是不是伤重糊涂了,可是女孩说话时的神情却又偏偏如此真挚。
“我很高兴。”女孩又重复了一遍,然后她解释说,“因为……我不在那里的话,他们……他们就会害到你。”
当领悟到对方的语义之后,阿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下。他知道那是一个濒危之人最真实的话语,那份情感如沉甸甸的巨石一样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行了。”医生不知何时来到了阿华身后,“不要和她说太多的话,先让她休息吧。”
似乎要配合医生,女孩的眼皮慢慢垂下,她再次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。
阿华退到了病房外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严厉和马亮也在病房外守候着,看到阿华出来,他们连忙迎了上去:“华哥,明明怎么样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阿华斩钉截铁般地说道,“我不会让她死的!”
严厉和马亮各自松了口气,他们如此信任阿华,而对方的语气又是如此坚硬,相信即便是阎罗王也不敢抗拒。
严厉似乎还有别的事情,待阿华的气息渐渐平复之后,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:“华哥……有一件事情,我想……我想你最好知道一下。”
阿华目光一凝:“说。”
“那天晚上你让我给豹头打电话,我就打了。这两天高德森回了好几个电话找你,说要和你约个时间……”
一听到高德森的名字,阿华的目光忽然变得如刺刀般尖利吓人,严厉也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。不过出乎后者意料的是,阿华居然又伸出手说道:“把手机给我。”
严厉连忙掏出手机递过去。
阿华按了几个键,于是拨通了高德森的号码。
“喂?”听筒中传来沉稳得有些狂妄的声音。
阿华则恢复了他一贯的状态,语气淡淡的:“我是阿华。”
“阿华兄弟啊?”高德森在那边热情地笑起来,“怎么才给我回电话呢?我们早该聊聊了。”
“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。”阿华仍是淡淡的语气。
“什么?”高德森好像没听明白。
阿华挂断了手机,他相信对方已经听到自己说的话,那就足够。他并不需要去解释什么,在他看来,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无比简单的事实而已。
铅笔丢失的风波给四监区带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震荡,可那支失踪的铅笔一直也没有找到,这使确定作案者缺少了最关键的证据。最终张海峰只能囫囵行事,对黑子和小顺各施以禁闭十天的处罚。
黑子受罚很好理解,毕竟铅笔是从他手里弄丢的,无论如何他都负有责任;而小顺无凭无据地也被关了禁闭,那些心中伶俐的也能猜出个大概,料想这事多半和黑子小顺之间的矛盾有关,张海峰现在找不到证据,干脆就各打五十大板,也算是表面糊涂心底清楚的公平之举。
在这次事件中,另外一个引起众人关注的角色就是杭文治。他被张海峰叫去单独面谈,随后小顺和黑子便受到处罚,前者难免会有当了“谍报”的嫌疑。不过据杭文治自己说,张海峰只是想让他帮着解几道奥数题。这个说法也是有据可依的:杭文治回到监区的时候确实带着一份奥数卷子,而且同行的管教也特别吩咐平哥,要给杭文治创造良好环境,以让他安心研习卷子上的那些试题。
有了管教的关照,况且还是张头交代的事儿,平哥自然不敢怠慢。当晚加班的时候平哥就把他的任务量都分给了杜明强和阿山。杭文治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,客气了两句,结果平哥反而瞪眼不悦道:“我怎么分你们就怎么做!磨叽什么?你赶紧把这卷子解好了,也能给咱们监舍争回点儿面子来!”
平哥说完这话,阿山和杜明强立刻都表示赞同。要知道,这次黑子和小顺出事,424监舍的其他人——尤其是平哥这个号头,多少也要担待些责任。现在张海峰委托杭文治解题,这对大家来说可是一个讨好对方的最佳机会。
见舍友们都这么说,而且态度的确诚恳,杭文治也就不再推托,便在这喧闹的厂房内静心钻研起习题来。原本用来制作纸袋的铅笔此刻正好成了他手中解题的工具。小学生的奥数题对杭文治来说本没有什么难度,不过要用小学生掌握的知识水平来解答却要费些周折。他边想边算边写,一份卷子用了三个多小时才全部解完。随后他又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讲述的思路,直到确信每个细节都已滴水不漏了,他便习惯性地把铅笔叼在嘴里,双手交叉反撑了个懒腰,疏散着麻木的筋骨。
“完工了?”平哥注意到他的举动,斜着眼问了句。
杭文治微笑着点点头,颇有些自得。
杜明强和阿山也都向这边看过来。阿山依旧沉默寡言,杜明强却调笑道:“好嘛,今天这铅笔是招谁了?要不就是死不见尸,要不就得被人啃烂了屁股。”
杭文治闻言略显一丝尴尬,连忙把铅笔从牙齿间取下,却见那半截铅笔的屁股果然已经被他咬得糟烂不堪。杭文治看向杜明强苦笑着,然后又自嘲地摇摇头——咬铅笔屁股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,越是专注费心时便咬得越狠。这一套卷子解下来,这半支铅笔遭受的苦难可谓是罄竹难书。
平哥现实得很:“弄完了就干点活吧。”
“行!”杭文治痛快地应了一声,起身从杜明强和阿山的工作台上各取回了一叠尚未加工的原料。平哥的任务本就不多,一直慢悠悠地做着,也不需要他再来帮忙。
这晚加班一直持续到清晨六点,犯人们这才被允许回到监舍休息。这天是星期六,本是大家放风活动的时间,可经过一夜的劳动谁还有这个精力?除了早先就安排好有亲友探访的人仍在红着眼睛强自支撑,其他犯人都在监舍内倒头大睡,直到中午有人来送饭了才陆续起身。
到了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,有管教来到424监舍门口,冲着屋内嚷了一嗓子:“杭文治!”
杭文治正躺在床上闭目小憩,闻声便跳下床来,冲着门口立正:“到!”
管教隔着门问话:“张头问你准备好没有?”
杭文治连忙回答:“准备好了!”
“准备好了就跟我走吧。”管教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监舍铁门。杭文治从床垫下摸出那张写满解答过程的试卷,出门跟着管教而去。
待他们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之后,杜明强感慨了一句:“嘿,这张头还挺着急啊。”
“自己儿子的事情,能不着急吗?我看你这年纪也没成家,有些事还不懂。”平哥躺在床上晃着脚丫子,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。同时他也在心中暗自庆幸,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,昨天让杭文治连夜答完了试卷。如果因昨晚派活把这事耽误下来,“鬼见愁”肯定又要责怪自己不明事理了。
杭文治这一走就是四个多钟点,直到晚上七点左右才回来。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此行应该颇为顺利。
平哥却要端一端派头,故意问道:“怎么样?你小子没露怯吧?”
杭文治“嘿”地一笑,反问说:“怎么会呢?”自打入监以来他一直活得憋憋屈屈的,今天终于显出了自信的神色。
“没露怯就好,别他妈的给我丢人。”平哥话里话外都在标榜着自己的老大地位。
杜明强这时也从里屋桌角边探出脑袋,招呼杭文治道:“赶紧来吃饭吧,晚饭给你留着呢。”此刻已过了监舍里的饭点,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。
没想到杭文治却说:“不用,我已经吃过了。”见众人神色诧异,他又补充解释,“在张队办公室吃的,张队给订的盒饭。”
“待遇不错啊。”平哥说这句话阴阳怪调的,辨不出喜怒。
杜明强可高兴了,他把原本要推给杭文治的饭盒端在手里说:“你真的不吃了?那这份饭可就便宜我们啦。”
杭文治人也实在,没多想什么,笑笑说:“你们吃了吧。”
杜明强便把饭盒高高举起来,兴冲冲地招呼:“嘿嘿,今天可发福利了啊,大家都有份。哎,平哥,你先来点?”
“操!”平哥横了杜明强一眼,“眼镜不爱吃的东西,你他妈的给我吃?”
杜明强悻悻地咧了咧嘴,转身又去撩拨阿山:“平哥不爱吃,那咱俩分分吧?”
阿山原本是打算吃几口的,现在见平哥这个态度,便立刻摇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。
杜明强可不管那么多,既然别人都不吃,他更乐得一个人独享。吃的时候还摇头晃脑,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。
平哥斜眼看着杜明强,虽然心中有气却又无可奈何。他知道这个讨厌的家伙不仅身手了得,底细更是难以揣测。自己虽也算一方霸主,但对这样的角色还是尽量少招惹的好。
为了缓解一下令自己尴尬的气氛,平哥冲杭文治招招手:“眼镜,你过来。”
杭文治也知道无意中有些冒犯了平哥,连忙走到对方面前,摆出一副老老实实的姿态。平哥脸色便好看了许多,他指着杭文治手里一个蓝色的小本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张队儿子的作业本。”杭文治赔着笑回答说,“这不今天下午给孩子把试卷讲明白了,张队又给派了新任务:帮孩子检查检查作业。”
平哥伸手把那作业本拿了过来,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,却看不出什么头绪。于是他又退回封皮,对着姓名一栏念道:“张天扬——我操,这父子俩名字倒是一个比一个霸气。”
杜明强也把脑袋歪过来瞥了一眼,只见那封皮上果然写着:
“芬河小学五(2)班,张天扬,2号楼203房。”
“嗬,怎么把家庭门牌号还写在作业本上?好让老师对着号家访吗?”杜明强嘴里塞着饭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这不是家庭住址,是学校住宿的房间号。”杭文治解释说,“芬河小学是全市最好的贵族学校,从三年级开始就实行寄宿制。学生平时都住在学校里,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”
“哦。”杜明强又把那几行字认真地看了一遍,像是要牢牢记住似的。
平哥对这些细节不以为意,他一甩手把作业本还给杭文治:“得了,好好准备准备吧。”
杭文治“哎”了一声,捧着作业本坐到自己的床铺上翻阅起来,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倒真似个称职的老师。
第二天是周日,大早上的杭文治就被管教提走,不用说,自然是给张海峰的儿子辅导功课去了。其他犯人则获得到操场上活动放风的机会。因为黑子和小顺都在关禁闭,424监舍的氛围便冷清许多,再加上杭文治又不在身边,杜明强便独自找个角落,晒晒太阳听听音乐,乐得无人打扰,清静自在。
杭文治将近中午的时候回到监舍,和大家一起吃了午饭。下午监区组织犯人进行思想学习,内容枯燥,无须多表。
休息日很快过去,到了周一早上,新一周的劳动改造又拉开了序幕。犯人们在食堂吃了早饭,排着队来到车间门口,准备领取劳动工具。负责分发工具的依旧是四监区的关系号“大馒头”。他手持一份犯人名册,按顺序每点到一个犯人时,后者便自行拿取一套工具:仍旧是剪刀、卷笔刀、胶水、橡皮、木尺和铅笔。
“大馒头”开始严格记录铅笔的长度,办法倒也简单。犯人从一个大纸盒子里拿了铅笔之后先交给“大馒头”,后者会把这支铅笔的尾部顶着名册上该犯人的名字延伸出去,然后将铅笔头顺势往下一压,在名册上点出一个记号来。这样等犯人交还铅笔时,还要比对比这个记号短了多少,只有误差在两厘米之内的才算合格。
这套程序已执行多年,“大馒头”操作起来也是驾轻就熟,所以犯人虽多,但队伍向前推进的速度却不慢。三五分钟之后,424监舍的几名成员已经排到了队伍的最前列。
按照入监的时间顺序,平哥排在监舍头一个,此后依次是阿山、杜明强和杭文治。其他犯人领铅笔的时候多少都会在大盒子里选一选,找支相对来说比较长、比较新的,这样使用起来会顺手一些。但“大馒头”看见杭文治排过来,便拦着对方不让挑,然后他自己在盒子里细细扒拉了一番,将其中一支最为旧烂的铅笔挑出来交给对方。
杭文治拿着那支破铅笔犹豫了一会儿,对“大馒头”说道:“这铅笔不太好用了,给我换一支吧。”
“大馒头”撇着嘴冷笑一声:“换什么换,这本来就是你自己咬的!”
已经领好工具的杜明强正准备往自己的工位上走,听到后面起了纷争,便停步回身看去。只略略一扫他便明白了事件缘由:杭文治手中的那支铅笔正是上周末加班时所用的。而他一直都有咬铅笔屁股的习惯,那天因为钻研奥数题,咬得便格外凶狠。现在整个铅笔屁股上布满了牙印,甚至连相近的笔身上也出现了裂纹。
其实对于咬铅笔这件事,“大馒头”以前就训斥过杭文治。当时还是杜明强给后者解的围。从此之后,杭文治每次都使用被自己咬过的铅笔,虽然坏习惯令人反感,但也并不影响他人。不知道他今天为何却要提出换一支铅笔?
却见杭文治把铅笔往“大馒头”眼前送了送,解释说:“这支笔的木纹已经裂了,再用的话吃不上力了,笔芯特别容易断。”
“大馒头”爱理不理地瞥了一眼,铅笔上确实已有长长的裂纹,但他并不会因此迁就对方,反而讥讽地说道:“裂了也换不了!就你这张狗嘴,换一百支新笔也得全都咬烂!”
杭文治不乐意了,皱着眉道:“你不换就不换吧,干什么要骂人?”
“嘿,我骂你什么了?你不是狗嘴?不是狗嘴你磨什么牙啊?”“大馒头”一拍桌子站起身,气势汹汹。在他看来,杭文治只是个新收监的软柿子,凭什么和自己叫板?
“吵什么呢?”伴随着外围的一声呵斥,管教老黄从厂房门口走过来。他板着脸,晦气十足,可能是上周铅笔失踪事件留下的阴影尚未消除吧。
“报告管教,”“大馒头”抢先告状,“这个犯人自己把铅笔咬坏了,现在要换新的。我不给换,他就跟我耍脾气。”
老黄踱到近前瞅了瞅,也觉得有些不像话:“怎么给咬成这样了?”
“他故意的。他这是破坏劳动工具,抗拒改造!”“大馒头”趁势便给杭文治扣上了一顶大帽子。
“不,我没有!”杭文治连忙辩解说,“我只是以前养成习惯了。”
“以前的习惯能带到监狱里来吗?这是什么地方,来这里就是要改掉坏习惯的,你说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“大馒头”是经济犯,入狱前当过领导,说起话来果然是一套一套的。
老黄被“大馒头”绕进去了,跟着附和说:“嗯,是坏习惯的话就得改,都像你这样,有多少铅笔够你们造的?”
“我会改的。”杭文治识趣地表态,“只是这支铅笔真的没法用了,给我换一支,我保证再也不咬了。”
“你说换就换,咱们四监区还要不要规矩了?”“大馒头”不依不饶地打着官腔。
杭文治情急生智,也模仿对方的口吻说道:“你不让我换,这铅笔没法用,咱们四监区生产还要不要效率?”
“大馒头”没料到杭文治来了这么一句,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回复,竟哽住了。这时在旁边的另一个便趁势开口,这人正是杜明强。他已经旁观了很久,说出的话自然是帮着杭文治的。
“要说生产效率,咱们整个监区的人可都比不上杭文治。可别让不称手的工具打击了他的积极性呢。”杜明强一边说一边观察老黄的反应,后者紧绷的脸色有些缓和。不管怎样,杭文治的工作状态的确是无可挑剔的。
杜明强便又趁热打铁,直接面对老黄说道:“报告管教,其实杭文治把铅笔咬成这样是有原因的:他上个周末帮张队长解题,实在是用脑过度,所以才导致动作失控……”
老黄心中一动,杭文治帮张海峰的儿子补习功课,这事他当然有所耳闻。如果杭文治的确是因为这个咬坏了铅笔,那自己还真得给个面子。不过“大馒头”作为协管班长的权威也必须要维护,否则面对这帮刁蛮囚徒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?两相权衡之后,老黄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注意。
“这样吧,”老黄对“大馒头”说道,“你这次先给他换支短点的铅笔,看他还咬不咬了。不咬最好,如果再咬的话,那就下不为例。”
“大馒头”还有些不服气,但管教已经这么说了,他也不敢违抗,只能应了声“行”。然后他低头在盒子里又扒拉了半天,最后扔出一支铅笔头来:“喏,拿去吧。”
杜明强一看禁不住有些来气——因为那铅笔头实在是太短了,大概只有四厘米的长度。这明显是已经被其他犯人用得不能再用的铅笔头,把这铅笔头扔给杭文治,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?
不过杭文治自己好像倒不在意,他把那支铅笔头拿在手里,还说了声:“谢谢管教!”
老黄也懒得再啰唆什么,挥挥手道:“行了,赶紧干活去吧。”
杭文治便拿全自己的工具,和杜明强一起往工位上走去。杜明强有些不放心,半路上就提醒对方:“你拿这么短一个铅笔头,能行吗?”
杭文治“嘿”地一笑,说:“没事。我玩铅笔玩了多少年了?比这更短的我也能用呢。”
杜明强知道杭文治是个踏实的人,既然对方这么说了,那一定是有把握的,他也不再过多操心。两个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等平哥分配完劳动任务,各自开工。
临近午饭时间,众人停工,又开始排队交换所领的劳动工具。杜明强依然排在杭文治的前面,他先是和对方闲聊了几句,然后忽然想起什么,便问道:“哎,你今天还有没有再咬铅笔了?”
杭文治不说话,略带得意地举起右手,却见他的手指间捏着一个铅笔头,铅笔头的屁股冲外,干干净净的,一个牙印也没有。
杜明强赞叹道:“行啊,这习惯还真是说改就改了。”话音甫落,他忽然又惊奇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这声“咦”分外响亮,惹得周围诸人都纷纷注目观看。杜明强“咦”完之后,从杭文治手里拿过那支铅笔头,送到眼前细细端详着,边看边感慨:“太牛逼了,太牛逼了!”
旁观者都明白杜明强感慨的原因:那支铅笔头实在是他们今生以来见过的最短的一个,从笔尖到屁股全部算起来也不会超过两厘米。
“这个铅笔头你还能用?”杜明强看完铅笔又看着杭文治,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神情。
“不能用也得用啊。”杭文治略略苦笑。“大馒头”发给他的铅笔就只有四厘米,经过一个上午的使用,当然还要变得更短。
“我操。”有人跟着感慨,“这么短的铅笔,让我刨都刨不出来。”
的确,这铅笔头如此之短,使得其笔尖部分甚至比笔身还要长,这样的铅笔别说使用了,怎样用卷笔刀刨削都是个难题——因为你根本无法握抓发力啊!
可这样的铅笔杭文治偏偏能用,而且他一上午完成的工作量还不比任何人少,这岂不令人惊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