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63章 走進黑夜
奔騰年代——向南向北 by 眉師娘
2022-7-17 14:02
傍晚的時候,張晨在小昭那裏吃完飯,壹個人騎著自行車,去了群英服裝廠。
吃飯的時候,小昭見他悶悶不樂的,問他,妳怎麽了?
張晨笑笑,說沒有什麽。
那裏,還順利嗎?小昭問,她說的那裏,就是指群英服裝廠。
他們這兩天很少談那裏,聊起來的時候,也小心翼翼的,小昭心裏知道,張晨是不想說,她也知道,他心裏已經有些後悔,但小昭不能多問。
張晨這個人,有心事的時候,他喜歡像壹只沙丁魚,把自己關進壹個鐵盒裏,關上門,成為壹個罐頭,有人敲著鐵皮的聲音,也會讓他心煩意亂,只有等到他自己把門打開。
小昭,在等著他自己把門打開。
張晨笑了壹下說,還好。
小昭伸出手,想去握張晨的手,兩只手碰了壹下,張晨就縮回去了,他說,我去下面看看。
小昭說好。
張晨站起來,走出門去,小昭看著他的背影,嘆了口氣。
張晨走到了樓下,卻沒有再店鋪裏停留,他壹直走出了門去,走到了自己的自行車前,打開鎖騎了上去,他似乎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逛,但還是沒多久,就逛到了這裏。
張晨摸摸口袋,鐵門的鑰匙在口袋裏,他苦笑著嘆了口氣。
好吧,就是煩惱,所有的煩惱也都下班了,這裏面現在空無壹人,妳可以進去。
張晨打開鎖著的鐵門,推車進去,然後轉身把門重新關上。
兩塊籃球場,靠廠房的那半邊,已經沈浸在廠房的陰影裏,另外壹半,塗滿了桔紅色的夕陽。
張晨騎著車,在這光亮和陰影之間,壹圈壹圈地兜著圈子,心裏想著,還是有收獲的,小時候傍晚,他們壹群人拿著籃球,到學校泥土地的籃球場去,還常常搶不到場地,場地都被那些高年級的同學占著,他們要壹直等到天快黑了,那些高年級的同學離開回家,才能匆匆地上場,打幾分鐘過過癮。
現在,自己居然有了兩個籃球場,雖然四根水泥的籃架上,壹塊籃板也沒有了,但沒有籃板的球場,也還是球場,自己想打多久就打多久。
張晨從自行車上下來,在球場上跑動著,做著運球、過人、三大步上籃的動作,不壹會,就已經是氣喘籲籲,大汗淋漓。
張晨走到壹邊,爬上水泥的看臺,在廠房的陰影裏坐了下來,水泥的看臺還燙屁股,張晨幹脆把上衣脫了下來,墊到了屁股下面,打著赤膊坐著。
前面體育場路的喧雜,隔著壹幢辦公樓,再經過半個球場,聲音已經有些遙遠,隔壁的杭城煉油廠,似乎是在大興土木,有打樁機,不停發出“嘭,嘭”沈悶的聲響,每“嘭”壹下,屁股下的水泥看臺,就微微地晃動壹下。
張晨掏出屁股兜裏的大哥大,雖然明知道打不通,他還是依次撥打了劉立桿和孟平的電話。
孟平現在肯定在看守所裏,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也正看著窗外,看著這同壹個夕陽,劉立桿在哪裏,張晨還是不知道。
張晨把大哥大的翻蓋合上,嘆了口氣。
張晨心裏想著,這兩個人,哪怕是有壹個人的電話可以打通,那該多好,自己的心裏,就不會這麽多的煩躁,就不會有這麽強烈的孤獨感了。
這壹段時間,張晨竭力裝出輕松和無所謂的樣子,但他的心裏是緊張的,有很多話,他和小昭都不能說,說了只會帶來更多無謂的煩惱。
要是孟平和劉立桿在,他們可以說,朋友,不就是關鍵時候的互相依靠嗎?
但是,孟平和劉立桿最關鍵的時候,自己沒能成為他們的依靠,他們伸出求援的手時,自己沒有抓到,不不,他們根本連手也沒有朝自己伸出,那是他們覺得,自己還根本就靠不上,能力太小,不能夠幫他們解決任何的問題。
而他們,在張晨的心裏,早就是依靠了,雖然張晨沒有想要問他們借錢的念頭,但孟平那句,壹千萬以內,我分分鐘打給妳,壹千萬以上,妳給我幾天時間的話,無形當中,就給了張晨底氣,做什麽膽子都可以大。
包括那次,三堡的主任和書記,讓自己去註冊公司時,自己明明只有兩百萬,但就敢說五百萬註冊資金,就是因為自己覺得,那三百萬不會是問題,因為有劉立桿和孟平在。
現在,劉立桿和孟平都不在了,張晨做每壹件事,都感覺到戰戰兢兢,也必須做得小心翼翼。
他們已經不是他的靠山,但他要努力地去成為他們的靠山,這個世界,錢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,但能夠解決絕大部分的問題,不管是孟平還是劉立桿,當他們再出現的時候,肯定就需要錢。
張晨不能讓自己倒下,特別是在所有人都倒下的時候,自己就更不能倒下,而現在,可能會讓他倒下,沒法控制的,就是這裏。
瞿天琳說的沒錯,這裏搞得不好,就會變成壹個無底洞,張晨深入了解得越多,就越有這個感覺,那天在柳主任的辦公室,甚至從他辦公室出來以後,張晨感到的是煩躁和焦慮,但隨著這兩天到這裏的次數增多,特別是和這裏的人接觸多了以後,張晨感到的是憂慮,甚至有些絕望。
他有壹種自己正壹步壹步,走向深不可測的深淵的感覺。
這裏的這些,都是另外壹個世界的人,另外壹個世界的工人,和他廠裏的工人完全是兩碼事,廠裏的工人很單純,那就是拼命地幹活,多掙錢,生產任務越緊,工人們反倒越好管理,壹個個都像壹個釘子壹樣釘在自己的座位上,怎麽可能不好管理。
廠裏的工人,是連上下班都不用管的,起床之後,洗完臉吃完飯,自己就去車間,打開機器開始幹活,連主管都還沒到車間裏。
下班也是,只要他今天的活沒有完成,不用人說,他自己也會抓緊幹,直到幹完為止,把成品交到質檢,通過了驗收才下班,哪怕通宵,哪怕車間裏只剩下他壹個人。
這裏呢,規定的上班時間是早上八點到中午十壹點半,下午壹點到五點半,但誰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,是沒人說的清楚的,甚至今天會有多少人到廠裏來,也不會有人知道。
大多數的人每天還來廠裏,好像只是讓自己覺得有地方可去,早上出門的時候,可以理直氣壯地和家裏人說,我上班去了,其實,只是換了壹個地方坐著而已,或者說,廠裏聊天的人更多,聊天的氣氛比家裏好而已。
那幾個還會坐下來,每天車幾條大褲衩的,是因為做壹條還有壹毛錢的計件獎金,工資沒有保障,但這個獎金倒是每月都能發,因為加起來也沒有幾百塊錢。
而這幾個還幹點活的,都是廠裏的生活困難戶,就是這壹條壹毛的獎金,對他們來說,也是好的。
這裏的狀況,讓張晨覺得自己仿佛重回到了高磡,就是連周圍的人,好像也是高磡上的人,高磡上的人有多難搞,自己當年,就是最難搞的刺頭之壹,壹點也不亞於今天的那個“工人階級”,張晨現在感覺自己,都有些同情永城縣文化局,同情丁百茍了。
自己是到了他們相同的處境,才開始理解他們的苦衷嗎?
張晨搖了搖頭。
太陽已經落山,現在整個的球場,包括周圍整個的世界,都沈浸在了壹致的光線裏,將夜未夜,欲黑還明,那麽的焦躁和不安,那打樁機每壹次“嘭嘭”的擊打,似乎都讓光線更暗了壹點,好像黑夜就是被它,壹點點從天上震落下來的。
張晨覺得自己現在,已經沒有退路,不管怎麽說,兼並這裏,也是自己的選擇,哪怕在柳主任的辦公室裏,自己是暈了頭,那暈了頭之後的選擇,也是妳的選擇。
小昭反對過,瞿天琳提醒過,既然妳還是執迷不悟,要選擇壹條道走到黑,那妳就走,除非妳在黑暗的盡頭能看到光明。
張晨覺得,他已經別無選擇,他就是要把這到黑的路,走到底,走盡走透,除此之外,他已經沒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。
走進黑夜,就那麽莽撞地壹頭紮進黑夜,妳只有在黑夜裏,去尋找妳自己的光明,要是,那光明還有,或者還在的話。
張晨在水泥的看臺上躺了下來,身子下的水泥,還是溫熱的,但熱度正在消失,隔壁打樁機每壹次“嘭嘭”的擊打,似乎都讓溫度更低了壹點。
閉上眼睛,張晨就想到了海城的那個晚上,在那片沼澤地裏,那麽多的螢火蟲圍繞著自己,帶來壹個不真實的世界,而現在,這個世界和這個黑夜,好像也不是那麽真實。